每年入冬,不少村子里都是这个样子:在外干了大半年活的人陆续回了家,饭桌上头一个话题往往不是今年挣了多少,而是明年开春工头还会不会打电话来。电话来得早,这个年就过得踏实;迟迟没动静,一个冬天心里都不安稳。

今年这个电话,很多人可能要等得更久。11月16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一组数据,其中一项跟工地上的人关系最大:2026年1到10月,全国房屋新开工面积37036万平方米,下降24.4%。今年开工的楼盘,就是明年工地上的活。

5115万建筑工遇严峻挑战,困局已至(图1)

建筑工人眼下最难的,还不是日工资少了多少。几十年来他们靠的是"跟着队伍走":一个工地快完工,下一个已经联系好了。现在这条路有三处同时在变:工地变少了,能走的路变短了,接活的门槛变高了。

工地变少,先从全国的大账看起。中国建筑业协会今年2月发布的统计分析显示,2025年,建筑业直接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平均人数为5114.89万人,比上年减少762.47万人,降幅高达12.97%。同一年,全国建筑业企业完成建筑业总产值303818.33亿元,同比降低5.43%,为首次下降。

一年少了七百多万人,各地都有感受。江苏、广东、浙江等用工大省的减员规模均超50万人。这几个省向来是"建筑之乡",几代人跟着本地建筑公司走南闯北,这一回收缩得最多的也是它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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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原本以为2025年就是低谷,可到了2026年,情况又往下走了一步。2026年上半年,全国建筑业企业完成建筑业总产值11.94万亿元,同比降低12.71%;新签合同额11.98万亿元,同比降低14.13%。同期从业人员下降13.14%。

行业龙头也一样。2026年上半年,行业第一的中国建筑实现营业收入9758亿元,同比下降11.96%;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230亿元,同比下降24.34%。大公司尚且如此,处在链条末端的分包队和小班组,日子更紧。

再看整体经济,两边的差别很明显。国家统计局10月发布的三季度核算结果里,建筑业三季度单季增加值同比下降4.4%,前三季度累计下降4.1%。整体经济还在增长,建筑业却连着几个季度往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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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地产会不会快见底了?10月份确实有一点变化。机构统计显示,10月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增速为-33.2%、前值为-26.3%;新开工面积同比增速为-18.2%、前值为-25.6%。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付凌晖也表示,随着各地房地产政策优化调整,房地产市场出现了一定的积极变化。

降幅收窄了,可还是在降。同一个月的竣工面积,降幅还在扩大,同比增速为-39.1%、前值为-36.4%。竣工少了,装修、安装、收尾这些活也跟着少。对工人来说,市场哪怕慢慢企稳,也得先熬过眼前这段青黄不接。

第二个变化很少有人注意:能走的路变短了。过去建筑队的本事之一就是跨省接活,哪里有大工程就往哪里去。可是2025年,建筑业在外省完成产值出现下降,为90564.78亿元,比上年减少18.62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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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2026年上半年,这个口子还在扩大,建筑企业在外省完成产值31300.67亿元,同比降低26.37%。外地的市场一缩,带着人出省干活的队伍最先往回撤,跟着这些队伍吃饭的工人,也只能回到家门口找活。

农民工监测数据也是这个趋势。过去十年,在全国农民工数量稳步增长的同时,跨省就业的农民工数量从7666万下跌至6765万。对不少建筑工人来说,回到本地不全是自己愿意的,是外面的活确实少了。

回到本地,收入就要打折扣。2016年,两项数据的差距为587元/月,2025年这一差距扩大至1398元/月。这里说的是外出农民工和本地农民工的月收入。离家近了,每个月却少拿一千多块,养家的账要重新算。

这里还有个看着矛盾的地方:建筑业偏偏是农民工里工资最高的行业。建筑业月均收入(5880元)连续四年位列六大行业第一,可增速在放慢,2025年进一步放缓至2.4%,与2023年并列过去十年新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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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关键的是一年能干几个月。同样一天三四百块,干满十个月和只接到六七个月的活,年底拿回家的钱差得很远。工资高,前提是一直有活干。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宁可少挣一点,去换个稳定。

人数的变化就是这么来的。2021年从事建筑业的农民工有5557.69万人,2025年已跌至4155.87万。走掉的人不少进了工厂和饭馆,过去四年,从事制造业的农民工增加了565.41万、从事住宿餐饮业的农民工增加了296.22万,但这两个行业的月收入只有5126元和4208元。

年轻人转行还算快,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就难了。砌墙、扎钢筋、支模板几十年的手艺,到了流水线上得从头学起;送外卖要会看导航、抢单。加上工地对安全和年龄的要求越来越严,留给他们的选择本来就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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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变化,就是新活的门槛不一样了。今年并非没有新的工程。6月8日上午,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,介绍《城市更新"十五五"规划》有关情况,钱也明确了。

中央预算内投资城市更新专项安排970亿元,重点支持城镇老旧小区改造、城市危旧房改造等项目建设,惠及居民约800万户。超长期特别国债安排1600亿元支持城市燃气、排水、供水、供热等地下管网建设改造,两项加起来是2570亿元。

往后五年的量也不小。"十五五"期间将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.5万个,还要继续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,其中,燃气管网约20万公里、排水管网约17.5万公里、供水管网约17.5万公里。

可这些活跟过去盖楼是两种干法。盖新楼是几百人守一个大工地干两三年;改老小区是东一栋西一片,居民还住在楼里,要的是管道工、电工、燃气安装、电梯安装这些专门手艺。过去靠力气和熟练度吃饭的工人,换了场地不一定接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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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器也在改变用人的算法。2025年按建筑业总产值计算的劳动生产率为593989元/人,同比提高8.67%。装配式构件、施工机械用得越来越多,同样的工程用的人少了。就算房地产将来回暖,工地也很难回到一下子要几千万人的年代。

所以要解决这件事,光等楼市回暖不够,得帮工人把手艺"换代"。把管道、电工、焊接这类培训办到县城和乡镇,考证的费用和时间让工人负担得起;城市更新项目优先招本地有证的工人;工资按时发放、灵活就业参保这些保障也要落到每个项目上。

几十年里,正是这几千万人把高楼、大桥和一条条城市道路一点点建了起来。如今城市从"盖新的"转向"修好旧的",活还在,只是换了样子。今年冬天回家的工人,开春接到的电话里,工头问的可能不再是"人能不能来",而是"你手里有没有证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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