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学良还被关在新竹井上温泉山里的那些年,有一年4月底,宋美龄约他到桃园大溪见面。前一天,宋已托看管张学良的刘乙光转给他一封信,还附送了杂志等各种礼物,甚至小狗的照片。她说自己的狗生了一窝,可以送他一只做伴。

张学良把小狗婉拒了,回信说那边喂养不方便,让小狗留在夫人身边享福。那天饭后,宋美龄问他有什么话要说。他答只想求宋美龄两件事:一、私情上想见蒋先生;二、请代家中索钱用。

想见蒋介石一面,这个心愿他又等了好几年。真见上了,这一面也成了两人这辈子的最后一面。时间是1958年11月23日,地点在桃园大溪,那年张学良57岁,蒋介石71岁,距离溪口一别已经是21年了。

1958蒋介石终见张学良,悔叹西安事变成千古国之殇(图1)

后来不少人把这次见面看成两人的"和解"。可把双方日记、见面前的安排和见面后的结果放在一起看,蒋介石对西安事变的看法,这二十多年里一点没有变过。大溪见面,只不过是他当着张学良的面又说了一遍。

这次见面是怎么来的,还得从一份稿子说起。1956年11月,张学良奉蒋介石之命写西安事变的回忆。历史学者杨天石研究过这段经过,他的看法是,蒋介石父子关心张学良的西安事变回忆,本意在为反共政策服务。

稿子写成以后,用处很快就显出来了。1958年3月10日,刘乙光告诉张学良,所写西安事变回忆已秘密在高级干部中公布。张学良自己写的东西,被拿去给别人当教材,他事先并不知道。

同年9月2日,刘乙光把稿子送到台北,蒋经国阅后表示"甚为感动,已呈老先生矣"。张学良当时正害眼病,蒋经国就让他搬到台北治疗。10月17日,两人头一回见面,张学良说自己早就把富贵看淡了,只想回老家再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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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经国回去后在中间斡旋,蒋介石答应见他。11月23日下午两点,刘乙光通知他五点去大溪。三点一刻蒋经国派其座车来接,我同老刘同乘,约四点三刻抵大溪。先在一空军上校家中候等,约十来分钟,蒋介石才到。

一见面,张学良就忍不住掉了眼泪。进了小书斋,他先说对方老了,蒋介石回了一句"你头秃了",眼圈也红了。两人隔了二十多年才见面,头几句说的就是这样的家常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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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蒋介石问起他的眼病,又问他最近读什么书。张学良说到了高雄以后专读《论语》,也喜欢梁启超的文章。他反过来问该读些什么,蒋推荐《大学》和王阳明的《传习录》。

推荐这两本书,有研究者认为另有用意。蒋建议张读《大学》和《阳明传习录》,实际上即怀有此种以养德之学术,感化"家庭出身不好"(土匪)的张学良的心思。张学良心里明白,他晚年回忆时说过,蒋先生其实非常讨厌他。

书斋里本来气氛还算平和,话题一转,蒋介石说起了西安。据张学良当天的日记,蒋介石说西安之事,對於國家損失太大了。张学良写自己听了"甚为难过",低着头,再也没法抬起来看对方。

同一个下午,蒋介石在自己日记里写得很少。当天的日记中,蒋介石只淡淡记下:"午课后,往大溪召见张学良。"连他身边的随身摄影师胡崇贤,这一次也没让知道,现场一张照片都没留下。

临走时,蒋介石说等他到了高雄再接着谈。后来他确实去了高雄,蒋介石到高雄西子湾官邸,召见刘乙光,询问张学良的近况和身体情形,却没有实践在大溪时和张见面再谈的诺言。

为什么过了二十多年,蒋介石还是这么看这件事?得回到1936年冬天。那时东北已经沦陷五年,华北也保不住了,蒋介石却坚持"攘外必先安内"。12月4日他飞到西安,督促东北军和西北军进攻红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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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学良、杨虎城一次次苦劝都没有用,12月12日凌晨在临潼扣下了蒋介石。周恩来等人到了西安,与张学良、杨虎城共同努力,经过谈判,迫使蒋介石作出"停止剿共,联红抗日"的承诺。

在蒋介石的账本上,这一笔记的是"剿共"半途而废、自己的威信受了损。换到整个民族来算,账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它标志着十年内战基本结束,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,为全民族抗战的开展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。

这笔账最后由张学良本人来还。他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,一下飞机就没了自由。先被判了十年徒刑,后来虽然特赦,又改成"严加管束",在浙江、湖南、贵州之间辗转关押,1946年被押到台湾地区新竹的山里,直到1957年10月24日,张学良才搬到高雄西子湾。

大溪见面的时机也有讲究,那正是"8・23"炮战之后3个月,台海局势很紧张。张学良当面表示希望恢复自由,结果这次见面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改变。

那么,日记里那个"低头不能仰视"的张学良,是真后悔了吗?六年后发生的一件事,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复杂。1964年7月1日,台北《希望》杂志创刊号刊登了署名张学良的《〈西安事变忏悔录〉摘要》,用的正是他那份回忆稿。

7月7日《民族晚报》率先转载,引起巨大反响。据说张学良从《民族晚报》上看到此文后,向当局抗议,《希望》杂志因此被查禁、没收。研究者后来比对发现,刊出的版本是以蒋经国整理过的稿子为底本改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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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说,他在看管下交上去的文字,经过了别人的手。获得自由以后,他对这件事的说法就清楚多了。晚年有人问他,要是再来一次会怎么做,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:"我还是一样那么做。"

做口述历史时,他也没有往外推责任:"'西安事变'……那可以说他是主角哇,不过名义是我,我是主角了。当然由我负责任。"这句话说得很平淡,可他为此搭上的是几十年的自由。

1975年蒋介石去世,张学良仍然没有自由。直到1990年,他在台北公开过了90岁生日,才算真正走出看管。后来他移居美国夏威夷,2001年10月14日在檀香山病逝,享年101岁。回东北老家看一眼的愿望,到死也没能实现。

到了2026年,正好是西安事变90周年。今年6月,《人民日报》一篇文章写到,骊山五间厅玻璃窗、墙壁上的弹孔依旧清晰可见,华清宫的实景演出《12・12》还在给游客重演当年那一夜。

今年也是西安事变纪念馆对社会开放40周年。纪念馆把基本陈列改成全国巡展,精选400余幅珍贵历史照片,这个展览已于2025年成功入选由中宣部、中央网信办、国家文物局联合发布的"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主题陈列展览"特别推介项目。

10月1日,纪念馆发布消息,"历史的转折——西安事变史实陈列"全国巡展第三站启幕,这一站在山西。今年的西安事变纪念日2026年12月12日(农历丙午年十一月初四,星期六),离现在已经不到一个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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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再看井上温泉那顿午饭。张学良托宋美龄转达的头一个心愿,是想见蒋先生一面。这个心愿等了好几年才实现,等来的是一句"损失太大"。他对蒋经国说过的另一个心愿,是回老家看一看,等到101岁去世,也没能实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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